时交小暑,连日的溽热被那场罕见的“渭霈”(暴雨)涤荡一空,天地间仿佛新沐。云岫踩着还有些湿泞的田埂,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被风雨摧折倒伏的杂草。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,洒在饱饮雨水的稻禾上,翠绿欲滴,叶尖还挂着晶莹的水珠。只是那原本齐整的秧田,此刻却显得有些狼藉,靠近河岸低洼处,有几片秧苗被浑浊的泥水彻底淹没,了无生机,稍高些的地方,秧苗也东倒西歪,耷拉着脑袋,像是受了惊吓的孩子。
云大山赤着脚,裤腿挽到膝盖,正弯腰在田里忙碌。他粗粝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扶起一株倒伏的秧苗,仔细地捋去粘在叶片上的泥浆,又在根部培上些新土,用手压实。他的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云娘子跟在身后,用木瓢将田垄上积水过多处的浑水,一瓢一瓢舀到旁边的沟渠里。
“爹,娘,”云岫走近,将带来的陶罐放在田头,“先歇歇,喝口薄荷甘草水。”
云大山直起腰,用胳膊擦了擦额角的汗,望着眼前这片劫后余生的田地,叹了口气:“这场雨,太凶了些。低处这几垄,怕是救不回来了。”
云娘子也直起身,捶了捶后腰,宽慰道:“人能平安,就是万幸。庄稼毁了,还能再补种些晚粟。总算大部分秧苗只是倒了,扶起来,精心伺候着,还能赶得上时节。”
云岫顺着爹娘的目光看去,心中亦是沉甸甸的。农家靠天吃饭,这一场风雨,不知刮走了多少收成的指望。她蹲下身,也学着父亲的样子,开始帮忙扶秧。指尖触及那冰凉柔软的秧苗根部,感受着那微弱的生命力,她动作越发轻柔。
“对了,岫儿,”云娘子像是想起什么,“你沈伯伯家靠河的那片瓜地,怕是被冲得更厉害。还有他们家那书房,就在一楼,听说昨晚雨水漫进去,淹了不少书……”
云岫的手微微一顿。沈家……沈砚。那日雨中他递来的蓑衣,似乎还带着一丝清冽的气息。她垂下眼帘,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言,心思却已飘向了隔壁那座青砖小院。
午后,日头烈了些,地面蒸腾起湿热的水汽。云家三口将倒伏的秧苗扶起大半,又清理了田沟,确保排水通畅,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。
路过沈家院墙外,云岫下意识地望了一眼。沈家院门开着,能看到沈清远先生正指挥着两个长工,将一些桌椅、箱笼搬到院子里晾晒。那些原本漆色光亮的家具,如今都带着明显的水渍,显得有些狼狈。沈夫人也在,正拿着干净的布巾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几件瓷器摆件。
云岫的脚步慢了下来。云大山见状,开口道:“去看看你沈伯伯家有什么要帮忙的。乡里乡亲的,遭了灾,该伸把手。”
云娘子也点头:“去吧岫儿,你心细,看看沈夫人那里需不需要搭把手。”
得了父母的话,云岫心下稍安,应了一声,便转向走进了沈家院子。
“沈伯伯,沈伯母。”云岫轻声唤道。
沈清远回过头,见是云岫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:“是云岫啊。没事,就是收拾收拾,这雨……唉。”
沈夫人放下手中的瓷器,拉过云岫的手,叹了口气:“可不是么,别的倒也罢了,就是清远那些书,还有砚儿书房里那些,浸了水,真是心疼死个人。”她说着,指了指书房的方向,“砚儿正在里面收拾呢,一个人闷头弄了一上午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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